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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光匯聚,讓愛返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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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104年初夏,某個尋常的辦公日,自美國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市寄來一封陳情信。信封很薄,邊角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磨損與皺摺,彷彿承載了萬里的風霜,透過那顫抖、甚至有些歪斜的字跡,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直擊心房|寫信的是寇伯伯與寇媽媽,這對曾將青春歲月毫無保留奉獻給國家的退伍榮民,如今已是風燭殘年。
 字裡行間,訴說著在異鄉的無助。他們覺得被兒女「棄養」,在這個舉目無親、語言隔閡的陌生國度裡,他們像兩片即將枯萎的落葉,找不到歸根的方向。心中僅存的最後一絲微弱盼望,向輔導會發出的求救訊號:「帶我們回家吧。」回到那個能讓他們安身及思念的家鄉—臺灣。
 其實,這並非我的業務。但據承辦同仁告知,寇伯伯此前也曾陳情,卻因未留下聯繫電話,只能依循制式程序,寄出一紙冰冷的公文書,告知入住榮家的相關內容,然後被動地等待回覆。
九十歲的老人家,在生命的黃昏時刻,時間對他們而言是何等殘酷的奢侈品?他們真正渴望的,或許不僅僅是制式的公文回覆,而是一句有溫度的問候,一個能接住他們不安雙手的回應。我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地叩問著:如果此刻我們選擇「照章行事」,吝   於多做那一點點,這封信的結局,恐怕只會換來下一封更絕望的陳情,甚至是一場無聲的遺憾。而老人家心中那份濃得化不開的鄉愁與焦慮,將成為這輩子無法填補的黑洞。
 於是,我決定跨出那一步。我聯繫駐美代表處,請求協助。或許是善意會互相吸引,案件輾轉交到了國防部駐美武官團手中,而負責的武官竟恰好和我是舊識。這份巧合,彷彿是冥冥之中的安排。他不辭辛勞,親自從華府驅車前往巴爾的摩市,代我叩響了那扇緊閉的門,訪視兩位老人家,並與同住的女兒深談,只為了幫我釐清真相。
 那一趟跨越城市的訪視,如同一道暖陽,照亮了迷霧中的真相。原來,這並非一場冷酷的「棄養」悲劇。
 寇伯伯與同住的女兒一家,僅是因為世代觀念的鴻溝、生活步調的落差,加上語言與文化的巨大隔閡,讓兩位老人家身處異鄉的孤獨感被無限放大。窗外的風景再美,終究不是家鄉的明月;身邊的親人再近,心靈卻隔著重洋。他們並非不被愛,而是太過寂寞;他們日夜渴望的,不過是回到臺灣,入住榮家,找回那份聽得到鄉音、聞得到飯香的歸屬感與安全感。
 當誤會的冰霜消融,善的齒輪開始飛快轉動。各單位迅速動員,串起了一條愛的接力線:桃園市榮服處同仁在機場接機,只為第一時間送上溫暖;臺北榮總桃園分院安排縝密的體檢,確保兩老健康無虞;八德榮家更是張開雙臂,像迎接久別的家人般協助安置。這一條跨越半個地球的返鄉路,因為眾人不約而同地「多做一點」,變得平順、溫暖且充滿光亮。
 最令人難以忘懷的畫面發生在他們入住八德榮家之後。
 在那裡,寇伯伯與寇媽媽每天傍晚都會手牽著手,步履緩慢地走在家區的林蔭步道上。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銀白的髮絲上,將兩位老人家佝僂的背影拉得長長的。那十指緊扣的姿態,沒有年輕人的激情,卻是世間最堅定、最深情的依靠——那是共同走過戰火、越過重洋、最終回歸平靜的相守。
 他們臉上的微笑,舒展而安詳,彷彿在對著晚風訴說:所有的煎熬都過去了,所有的思念都落地了。在那靜謐舒適的環境裡,不必再擔憂語言不通,不必再害怕孤獨終老,他們終於找到了心安的所在。那一刻我明白,所有的奔波與努力,在這一幕面前,都值了。
 時光荏苒,轉眼十年過去了。寇伯伯已在幾年前安詳辭世,完成了他這一生的旅程。
 近期,榮民榮眷基金會移地舉辦董事會,旨在讓董監事們走進榮家,親眼看見那些需要被關懷的榮民眷,並感念他們將畢生積蓄遺愛同袍的無私規劃。這機緣讓參與會議的我再次踏入桃園八德榮家,得以探望許久未見的寇媽媽。
 看著她依舊健康、心情平和的面容,雖然身邊少了一個人,但她的眼神中不再有當年的恐慌與無助。那一刻,難以言喻的欣慰與感動湧上心頭。我不禁想,如果當年我們沒有「多想那一步」,如果我們選擇了冷漠的「依法行政」,這對老夫妻或許仍被困在遙遠的異鄉,在孤寂與絕望中度過餘生。
 但正因為一個簡單的「願意」,因為我們選擇了讓制度更有溫度,他們的人生風景從此截然不同。
就是這段旅程教給我最珍貴的一課:多想一步,就是理解;多做一點,就是改變。 我們為長者付出的每一分善意、每一份溫度,永遠不會被辜負。這不僅是為了眼前的他們,更是一種對未來的投遞|當我們建立起這個善與愛的循環,未來當我們也步履蹣跚、需要被照顧時,這份溫柔也將以某種形式回到我們身邊。
 「榮民在哪裡,服務到哪裡」不只是一句掛在牆上的口號,它是我們用行動寫下的承諾,證明人性中最美好的光輝,足以穿透歲月的迷霧,照亮彼此生命的希望。
 【作者速寫】王凱珩,空軍官校七十五年班,歷任國防大學研發室主任、管理學院副院長等職,103年轉任輔導會,歷任科長、副處長,現任參事兼陳進廣副主委辦公室主任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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